2011年2月4日星期五

王者威人不威威

每年權貴往車公廟為香港求籤,若求得好籤,則皆大歡喜;若籤文有警示意味,解籤人則一貫為了逢迎官府,曲解文意。港人對此早已見怪不怪,不過近年不知是巧合抑或其他原因,權貴所求之籤往往頗有讓人猜測的餘地。兩年前的「眼前鬼卒皆為妖」,就惹起城中人紛紛互貼標籤,今年由劉皇發求得的籤文則曰:
威人威威不是威,只當著力有箴規;
白登曾起高皇閣,終被張良守舊圍。
坊間對此籤文,似乎有點不求甚解。實則此籤文的內容並不艱深,「威人」一語,意思是威懾別人,或者使別人折服。「威威」並非俚語「威水」之意,而是懲罰別人的意思。根據《尚書‧康誥》記載,周武王教導他的弟弟康叔治理殷民的時候,就以他們的父親周文王為模範,說他「明德慎罰,不敢侮鰥寡,庸庸、祗祗、威威、顯民。

「白登」的典故,如許多人所指出,乃劉邦當年出兵討伐韓信及與之結盟的匈奴,但不敵對方,反而被包圍於白登城(今山西省大同市附近)的故事。當年張良並無隨軍出征,為劉邦獻策解圍的是陳平,所以「舊圍」指的並非白登。據《史記》記載,當年漢國初開,張良雖非武官,但劉邦賞識他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故賞他三萬戶作封邑,張良卻婉拒,謂「當初我起兵下邳,同皇上於留縣會合,此乃上天交我畀陛下。陛下用我的計謀,僥倖偶爾料中。我希望受封留縣就夠了,不敢受三萬戶。」(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原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於是張良受封為留侯。憑常識推斷,白登之圍發生時,張良若非身在首都,就是返回了留縣,所以籤文中的「舊圍」,應該是用來跟白登作對比,意指老家,暗指根基。因此整篇籤文的意思應為:
以懲罰別人立威,不算真正權威。若有人這樣做,應當盡力勸諫。劉邦以為武力可解決一切問題,最後還是要靠張良那樣的能臣守住根基,漢帝國才得以發展。
以上是鄙人照字面解籤。《車公靈籤》本身對此籤也有註解,相信不少讀者已從媒體得悉:
解曰:凡事守舊.求財遂意.自身得運.婚姻不合.
斷曰:家宅門面風光.占病似好非好.自身循規蹈矩.出入平平.婚姻且慢.求財無.
恃勢凌人.缺德不改.其所擁有.必被取代.
其中「恃勢凌人」一語,正好呼應「威人威威不是威」一句。

由於今次求籤者為劉皇發,而籤文中又有「威威」、「舊圍」等語,因此不少網民都聯想到近期港鐵因興建高鐵而強拆菜園村一事,覺得這次的籤文「好應棍」。解讀宗教文字,無論中外,素來都有兩個流派。一派認為應該嚴格按照字面解釋,而另一派則認為經文或籤文等等,除了字面意思之外,還可能隱藏了其他深意。後者若任由各人自行解釋,則容易變成各說各話,等於沒有真正解釋。因此,若要解開宗教文字的隱藏意義,就要依賴某方權威。例如中世紀基督教倚靠的,就是教皇及大公會議,而對車公籤來說,本來大家指望的是解籤佬,然而正如前述,近年沙田車公廟解籤佬極盡歪曲籤文之能事,已是有目共睹,可是電視台又找不到(或沒有找)既中立又對深明中國民俗及宗教的學者或專家,因此大家最後還是按照自己的政治立場去解釋的下場。這種做法,好聽的叫借題發揮,難聽的,叫抽水。

可幸的是,許多網民都以告誡權貴不要「恃勢凌人」作出發點。這種詮釋,不但符合前述的字面解釋,亦符合中國自古以來就有的哲學思想。以前面周武王的勸誡為例,他老頭周文王之所以偉大,並非因為其疆土遼闊,而是因為治國有方。文王「明德慎罰,不敢侮鰥寡,庸庸、祗祗、威威、顯民」,前面幾句用現代白話來解釋,就是說文王多施恩惠,慎用刑罰,不敢欺侮無依無靠的人,又起用當用者,尊敬當敬者,懲罰該罰者;最後二字更妙 ── 除了要有善政,還要將善政明示於人前(顯民)。西方法律諺語說 "not only must justice be done, it must also be seen to be done" (公義必須彰顯而非僅僅達致),周文王於上古年代已有類似見解。

力量是不能亂用的。這甚至不是公義或道德的問題,即使從功利角度去看,也是如此。於外政,孫子兵法有云,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兵學最高境界;於內政,暴力更不能亂施(不管是物理上或制度上的),因為濫用力量,不但破壞政府的信用,更令政府有已經解決問題的錯覺,而忽略尋求真正解決問題的辦法。高壓統治者常常以為他們在展示力量,從武力角度而言,這是對的,但吊詭的是,高壓統治者之所以要選擇高壓統治這條路,正暴露了他們其他能力的低下。

東漢晚期的《太平經》說,「然古者聖人君子,威人以道與德,不以筋力刑罰也。不樂為善德,劣者反欲以刑罰威驚以助治,猶見去也。」訴諸道德,意思並不是要像某些道德重整會那樣,以道德為名,行奪取話語權之實,鞏固自身利益。這些道德重整者的所謂道德,往往只是私生活操守,或者空泛的愛國主義。他們滿足於遵守(或叫人遵守)一些狹隘的「道德」規條,而無視更大的社會公義。這就像舊香港「洗太平地」,或者現今各國權貴落區視察民情一樣,重要的乃於視線範圍內「好好睇睇」,其他地方藏污納垢、後巷有凍死骨,都不是這些人關心的事情。王者真正的道德,不是這些小道德,而是大道德,以民情制約政治。據 Leslie Bethell 編著的《劍橋拉丁美洲史》所載,一位阿根廷軍人總統曾經嘆喟:「一個共和政體是建立在公眾風俗習慣之上的,不是寫下幾條法律而已。」這個道理,連軍頭都明白。威人以道德,就是體恤民情,將政治建立在民眾的共識之上,而不是「依法辦事」,甚至恃勢凌人,強行以法律手段排除異己。

恃勢凌人,也令百姓離心,減低施政效率,損害國力。春秋時代,齊國在景公治下,對外令諸侯厭惡,對內又令百姓不親附。景公憂慮這種情況,於是請教晏子古代聖王的行事為人。晏子指出古代聖王的管治方法,恰恰與齊景公背道而馳。齊國的情況,晏子如是說:
今衰世君人者,辟邪阿黨,故讒諂群徒之卒繁;厚身養,薄視民,故聚斂之人行;侵大國之地,秏小國之民,故諸侯不欲其尊;劫人以兵甲,威人以眾彊,故天下不欲其彊;災害加于諸侯,勞苦施于百姓,故讎敵進伐,天下不救,貴戚離散,百姓不興。《晏子春秋集釋卷第三.內篇問上第三》(以上「彊」通「強」。)
墨子聽聞之後,就說:「晏子明白治國的道理呀。治國之道在於為人著想,失於為私利打算。為人著想,人們自會尊重;為私利打算的,別人自然輕視。」(晏子知道,道在人為,而失為己。為人者重,自為者輕。)

文王威威,但明德慎罰,更不會只顧全地產商及跳糟 AO 的利益,厚身養,薄視民,與斂財巨賈同行,縱容他們對菜園村村民、住在受強拍條例影響的舊樓居民,以及示威者「劫人以兵甲(差人或地盤的柔道好手),威人以眾彊」,甚至對在中聯辦門前開香檳的青年控以普通襲擊罪,以求筋力刑罰。相比之下,香港警察、入境處以至康文署,於中共實施殖民統治之後都急速「朝廷鷹犬化」。他們常常對無權無勢者訴諸刑求,政治制度方面,更是以「依法辦事」為藉口,利用強加於香港人的法規,將港人緊緊束縛。然而政府內部又無如張良般的能臣,雖集權而不懂得運用,只識恃勢凌人,不守舊圍,將香港人珍惜的歷史、事物、語言、習俗、制度、價值觀,一一摒棄或摧毀。這樣,車公這支籤,又焉能不應景?

2 則留言:

方潤 說...

你唔早d寫﹖正呀喂﹗

The suffocated 說...

我覺得《新牢騷集》寫得最好,言簡意賅。肥醫生也寫得精彩,我這篇就太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