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17日星期三

客家六虎牌(二)

(Last revised on 2011-01-10)

深圳102歲人瑞黃水娣婆婆最愛打六虎牌
(圖片來源:深圳市民政局
從歷史發展來看,沒有猶太教,就沒有伊斯蘭教。然而,縱使穆斯林也奉猶太教的摩西五經為上帝啟示的聖書,但沒有人會說「伊斯蘭教是猶太教的分支」。馬弔跟麻雀的關係也一樣,無論兩者淵源多厚,後者也不應視作前者的後裔。

追本溯源,麻雀的遠祖其實是一種由清代馬弔突變而成,稱為「默和牌」的牌戲,而麻雀的直系前身,是一種不知源於何時,但在十九世紀中葉依然流行,叫做「棍牌」的紙牌戲。默和牌與棍牌的發展,應該與許多馬弔及非馬弔系的紙牌戲互有影響,但是由於缺乏文獻,今天我們已難以釐清其中細節,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就是默和牌之前的馬弔遊戲,莫不以鬥牌為目的。因此默和牌這種湊牌遊戲的出現,可說是一大類基於馬弔花色的紙牌遊戲「脫馬入麻」的分水嶺。現代麻雀風行,更差不多消滅了正宗的馬弔本身。這與天九之反其道而行,從宋、明兩代以湊牌為本的宣和牌之式微,演至明、清兩代以鬥牌為本的「鬭天九」及「打天九」之興起,形成有趣的對比。

今日馬弔系的紙牌戲並未消亡,散居全球各地的客家人居功至偉。縱使六虎牌與明代馬弔大相逕庭,但其牌面花色及玩法,仍深具傳統馬弔的特色。要說六虎是現代馬弔,一點也不為過。

圖一
首行左起:一拾(百子)至九拾
次行左起:一貫至九貫
第三行左起:一索至九索
尾行左起:一綫(毛公)至九綫
右邊另有兩隻特殊牌「×花」與「×綫」
拾貫索綫:馬弔的牌制
一副六虎牌共有三十八隻,包括拾、貫、索、綫四門(圖一,其中「綫」通「錢」,但不讀「錢」),及另外兩隻單牌(圖二)。明代馬弔本有四門花色,分別為十、萬、索、錢,六虎牌只改稱「萬」為「貫」,但仍保留四門;相比之下,麻雀改「錢」為「筒」,並廢去十字門,只留三門。

如果麻雀只是缺了一門,六虎牌並不會顯得特別有馬弔味,但是再作比較,就看得出兩者之別。相信讀者已然發覺,六虎牌作「一拾」及「一綫」用的兩隻牌,是另外取名的「百子」及「毛公」。從務謹順的 Chinese Origin of Playing Cards,以至我於網上看到的其他英文網頁,似都認為「百子」是「百子千孫」的百子 (a hundred sons) 之意。這很可能是誤解。馬弔四門牌共四十隻,其中十、綫兩門各十一隻,萬、索各九,每一門從大到小,排列如下:
  • 十字門:尊萬萬貫、千萬、百萬、九十、八十、七十、六十、五十、四十、三十、二十。
  • 萬字門:尊九萬貫、八萬、七萬、六萬、五萬、四萬、三萬、二萬、一萬。
  • 索字門:尊九索、八索、七索、六索、五索、四索、三索、二索、一索。
  • 錢字門:尊空沒文、半文錢、一錢、二錢、三錢、四錢、五錢、六錢、七錢、八錢、九錢。
上面四門牌的定制,並不很有邏輯。根據明代潘之恆《葉子譜》所述,牌名中若有「尊」字,則該牌為同門之中最大。「空沒文」的「空」指錢幣的孔洞;由於錢幣面值愈大孔洞亦愈大,所以以空為尊,本來最小的空沒文,亦因為取「空」字的意頭,變成最大。因此馬弔之中,錢字門的大小順序跟其他三門相反,以大額作細牌,小額作大牌。另外,半文錢別稱「枝花」,一錢即一文錢,一百文錢即一索,但十索卻稱一萬。十字門的「十」,則指十萬。

從馬弔牌張可見,六虎牌的「百子」其實在是十字門的「百萬」,只是六虎因保留了馬弔的十字門缺「一十」牌的特色,故於遊戲中挪用「百子」作「一拾」用。至於錢字門,雖則馬弔本有一錢,但以空沒文為尊。六虎牌也許因此不取「一綫」本身,而以一隻特別牌作一綫用 。六虎牌亦統一了各門順序,以一綫為小,九綫為大,較馬弔的順序方便學習。

「一綫」的真身
今日當一綫用的六虎牌,如圖一所示,是「毛公」。然而它兩隻特殊單牌之中,「×綫」(圖一最右有紅印的牌)也以綫為名,因此以「×綫」為一綫,好像才較為合理。

我懷疑「×綫」才是真的一綫,而以毛公作一綫,可能是現代玩家搞錯。 首先,按務謹順所述,以前的六虎牌,毛公才是兩隻特別單牌之一,一綫反而是一隻不知名的 "ace of cash"。其次,務謹順指綫字門牌張順序,於三人玩的時候,由大至小為:
  • ace of cash、九綫、八綫、七綫、六綫、五綫、四綫、三綫、二綫。
四人玩的時候,「毛公」及「×花」均歸綫字門,但牌序卻倒過來,從大至小為:
  • 毛公、×花、二綫、三綫、……、九綫、ace of cash。
比較馬弔與上述三人局與四人局的牌序,可見務謹順年代的六虎牌揚棄了「一綫」,而另外引入一隻 ace of cash。若除去「一綫」牌,又不理會 ace of cash,則四人局的牌序與馬弔相同。由此可見,毛公其實對應馬弔的尊空沒文,而「×花」對應枝花 / 半文錢(兩者以花為名,亦合)。根據消去法,「×綫」亦應屬綫字門的 ace of cash。因此,若六虎牌要改變成今天的牌序,以一綫為小,九綫為大,則空沒文(毛公)、半文錢(×花)與 ace of cash(×綫)之中,似乎以挪用並無用數字作名稱的 ace of cash 作一綫最為合適。

歷史上的毛公
講開毛公,務謹順繙譯為 Prince of Mao(即「毛國的國公」),十分搞笑。他於文章中認為毛公是水滸傳一百零八個好漢之一,但這一百零八人的星宿名、綽號及姓名當中,只有「錦毛虎」燕順、「毛頭星」孔明及「金毛犬」段景住才有「毛」字,而稱他們任何一人為「毛公」,似乎十分勉強。查實「毛公」是戰國時代的一名職業賭徒,載於《史記‧魏公子列傳》:
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藏於博徒,薛公藏於賣漿家,公子欲見兩人,兩人自匿不肯見公子。公子聞所在,乃閒步往從此兩人游,甚歡。平原君聞之,謂其夫人曰:「始吾聞夫人弟公子天下無雙,今吾聞之,乃妄從博徒賣漿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謝夫人去,曰:「始吾聞平原君賢,故負魏王而救趙,以稱平原君。平原君之遊,徒豪舉耳,不求士也。無忌自在大梁時,常聞此兩人賢,至趙,恐不得見。以無忌從之遊,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為羞,其不足從游。」乃裝為去。夫人具以語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謝,固留公子。平原君門下聞之,半去平原君歸公子,天下士復往歸公子,公子傾平原君客。

公子(信陵君)聽說有兩個才德兼備但沒有從政的人(處士),一位是藏身賭徒當中的毛公,另一位是藏身酒館的薛公。他欲見二人,但二人卻躲起來避見公子。 公子打聽到他們藏身所在,就悄悄步去找他們,結果相交甚歡。平原君聽到這個消息,就對他的夫人說:「當初我聽說夫人的弟弟魏公子是個天下無雙的賢人,如今我聽說他竟然跟賭徒與賣酒的交往,他只是個胡作妄為的人罷。」夫人將此話轉告公子,公子聽了就跟夫人告辭,說:「以前我聽說平原君賢德,所以背棄魏王而救趙國,滿足平原君的請求。卻原來平原君與人交往,只是顯示豪闊,不是求取人才。我身處大梁時,就常常聽說毛公、薛公二人賢能,到了趙國,唯恐見他們不著。像我這種人跟他們交往,還怕他們不要我呢,如今平原君竟以結交他們為恥,這個人不值得結識。」於是收拾行裝準備離去。夫人把公子的話全告訴平原君,平原君聽了就去向公子脫帽謝罪,堅決挽留。平原君的食客們聽聞此事,有一半人離開轉投公子,於是天下的士人又歸附公子門下,令平原君的賓客又因仰慕而盡投信陵君。
所以毛公是 Mr Mao,不是 Prince of Mao。六虎牌的設計者自詡才德兼備(處士),相當幽默。聽聞四川的「貓公牌」與客家六虎牌相近,若然屬實,相信是四川人只識 Chairman Mao 而不知 Mr Mao,方把毛公訛為貓公。

鹿花、梨花與雲錢
無論真正的一綫是毛公抑或「×綫」,今日六虎牌玩家已經習慣以「×花」與「×綫」作兩隻特殊牌。打牌的規則是約定俗成的,我們不應自以為是地要求客家人更正。

「×花」與「×綫」的本稱,於客家人之間似已失傳。據網上幾個有關六虎牌的英文網頁所述,如今客家人似乎多將「×花」唸成「麗花」,將「×綫」唸作「麗綫」。讀者王小發君亦私下跟我說,有客家人亦將麗綫念作「喱綫」。

由於上述英文網頁的作者及王君都各有客家朋友作資料來源,因此這些稱謂應有一定程度的流通。然而「×花」與「×綫」兩隻單牌的「×」字字型顯然不同,因麗花/麗綫一說,實在存疑。

兩隻單牌的名稱,其實於由 J.W. Young (1855-1898) 撰寫的 Bijdrage tot de kennis der Chineesche hazard- en kaartspelen (1886) 一文中早有記載:「×花」實為「梨花」,而「×綫」實為「雲錢」。「錢」字給寫成現今牌上的「綫」字,也可能是製造商出錯所致。

讀者也許會覺得,說六虎牌中的「×綫」為「雲綫」,字型還算相似,但是「×花」的「×」,怎樣也不似是「梨」字呀!這個矛盾其實很易解釋 ── 「梨花」牌還有另一個名稱,叫做「鹿花」,而現今六虎牌上所印的,正是後者。據《隸辨》所載(見台灣《教育部異體字字典》),「鹿」字有異體字型。去掉了頂部及邊旁的一撇,就與牌中的字型相似。

鹿花與雲錢兩個名稱,其他文獻亦有記載。務謹順的文章就稱「×花」為 "Stagflower",直譯就是鹿花。文章也提及當時人稱六虎牌及棍牌中的鹿花為「白花」(Whiteflower)。從 W.A. Chatto 所著 Facts and Speculations on the Origin and History of Playing Cards (1848, p.58) 一書,我們可以找到棍牌(書內稱為「千萬紙牌」Tseen-wan-che-pae)之中「白花」的樣色。何以白花又稱鹿花,讀者看圖自會明白:
圖二:「千萬紙牌」的「白花」
Stewart Culin 於 Korean Games: with Notes on the Corresponding Games of China and Japan (1895, p.139) 一書中,亦用類似粵語拼音將「×花」譯成 Luk Fa、將「×綫」拼成 Wan T'sin。從前者可見「×花」是鹿花;至於後者,Culin 於書的第 135 頁將「千萬」拼成 Ts'in Man,可知 Wan 不是「萬」,亦即是說他拼的並非官話。從粵音推想,Wan T'sin 應是雲錢。王小發君說客家人將「×綫」唸成「喱綫」,可能是客家人先將「梨花」變音唸成「喱花」,然後再將「×花」與「×綫」的兩個「×」字混淆成同一個字之故。

客家六虎牌(一)(二)(三)(四);客家六虎牌例( /

11 則留言:

Lingkun Cheng 說...

謝謝文章。我上月於深圳福田曾見有幾位老人在街上玩此遊戲。現在回想,當時應該駐足細看。

我行我速 說...

“鹿花”与“梨花”之误,是因为认作“麗”字吧?

The suffocated 說...

我行我速君,你怎麼倒過來說了?按現有資料來看,「麗」才是誤吧。至少晚清的文獻只有「鹿花」與「梨花」,而從沒有「麗花」呀。

我行我速 說...

我不清楚客家话中「麗花」、「喱花」与「梨花」的发音有多大区别。我的意思是,牌面上的「鹿花」可能很早被误作「麗花」,然后才衍生出「喱花」与「梨花」的叫法。

进一步探究,「鹿花」肯定也不是这张牌的本源名称,应该也是从牌面上「鹿」的图像来的。所以「喱花」与「梨花」应该也相似,是从牌面上的「鹿花」误读产生的。我第一眼看到这张牌也是想到「麗」字。

我行我速 說...

另外,客家牌38张的由来,其实黎遂球《运掌经》有交代:“吾粵人之鬭,必去其二而不用”。

Lingkun Cheng 說...

根據此連結:
http://www.novelgames.com/en/mpgames/hakkacards/

「雲錢」之客家發音為「WAN SIN」。

又,「麗花」之「麗」既不像「麗」也不像「鹿」。個人認為應是某字之缺筆,避諱。

http://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Kekkaku.jpg

Hill Li 說...

The suffocated,

我觉得你的判断是对的。

在我们这里li钱,li花的读音就是梨花的梨的读音。麗的讀音不一樣。我覺得你的推理很正確~

另,請問可以轉載你的這幾篇關於六虎牌的文章到微博和貼吧嗎?我覺得寫得實在太好了,我想讓更多的客家人和其他人了解和討論一下六虎牌~

Hill Li 說...

To Lingkun Cheng:

那個網站都是以粵語轉寫的注音,而且完全按牌上的文字,所以把雲錢(絞絲旁,應為线)直接注音成wan sin。

客家話的雲线,發音應該是iun sien。

不過打牌的時候,我們都把那個叫 錢,不讀线。

這張牌沒記錯的話應該就是讀梨錢(li cien)。

感謝提供這個網站!

The suffocated 說...

Hill Li,

我無所謂,只要注明出處即可。有個遊戲網站用了我製作的牌張樣式,既沒徵求我同意,更沒有注明出處,很可惡。

Hill Li 說...

The suffocated,

感謝分享,我肯定會註明出處的。可惜這個博客網站好像在大陸是被封掉的,估計大部分人都不能來這裡討論了。

Anyway,等我都轉載好,我會把轉載網址貼上來的,你有興趣也可以去看看。

Hill Li 說...

The suffocated,

我转载到hakkaonline了,因为你的博客所有內容都被牆了,所以我只好把你照片下載下來再重新上傳到該網站,好像會自動添加水印。。不知道你是否介意?

http://www.hakkaonline.co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00654&page=1&extra=#pid7585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