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8日星期二

被誤解了的岩士唐

首位登陸月球的地球人 Neil Armstrong 幾日前離世,Armstrong 一名,香港一譯杭思朗,一譯岩士唐,想不到這竟然也引起爭論。有高登網民認為本地譯法素來是「岩士唐」,大陸譯法素來是「阿姆斯特朗」,質疑何來「杭思朗」,還暗示報章舐共云云。

看《聞.見.思.錄》網誌,方知「杭思朗」原來是當年一班學者與報人合作制訂的譯法。網誌引述了《明報》一篇報道的其中一段:
1969年美國登月後,中大校外進修部和亞洲基金會、世界中文報業協會曾合辦題為「登月新聞翻譯之商榷」的研討會,會上決定成立工作小組,編纂《登月專門術語詞彙》,《詞彙》把Neil Armstrong的譯名列出兩個,一是阿姆斯壯,一是杭思朗,是唯一有雙譯名的太空人。編序提到,由於「要顧及已經習用的情形,因此有些術語是有兩個翻譯的」。阿姆斯壯的普通話發音,較貼近英文發音,至於杭思朗這個文雅名字,相信應屬當年傳媒人「習用」。
釋疑之後,網誌作者 Alex 君還談及「杭思朗」這個譯名與繙譯家宋淇先生的關係,又提到傳媒繙譯人名的一些小故事,饒有趣味。然而 Alex 君與他所引述的文章,皆只澄清了「杭思朗」的來源,並無提及「岩士唐」何來。如果只讀上述《明報》報道,很容易以為「岩士唐」乃後起的譯名。(後記:譬如《頭條日報》即引述陶傑,謂「岩士唐」係「其後流行嘅」譯名。)若問兩個譯名何者為佳,答案相當明顯 ── 優雅當數「杭思朗」,音準必屬「岩士唐」(不過換了是我,大概會譯為「庵思堂」或「巖思唐」)。可是這與兩個名字孰先孰後無關。

我等「岩車亞」(armchair) 吹水家,一無資源,二無時間,無法瀏覽本地舊報紙或舊日電視新聞,唯有利用自己過往找舊資料時最常用的加拿大《大漢公報》,發現 1969 年 8 月 25 日,專欄《瀛海清吟》的作者已將 Armstrong 譯為「岩士唐」:
太空人岩士唐、阿特林、柯林斯三英雄,於七月十六日,美東時間晨六時卅二分乘太陽神十一號升空,遠征月球,……
之前提到的「登月新聞翻譯之商榷」研討會何時舉行?根據網誌作者 Alex 君引述的另一篇文章,答案是 1969 年 9 月 11 日,比《大漢公報》報道遲半個月。前面提到研討會的編序說「要顧及已經習用的情形,因此有些術語是有兩個翻譯的」。《明報》報道認為「阿姆斯壯」與「杭思朗」兩者之中,後者才是「習用」,然而這純屬猜測,報道並無提出證據,《大漢公報》1965 年 11 月 1 日一篇題為「美左翼竟希美崩潰」的報道,亦有「阿姆斯壯」這個名字。若「阿姆斯壯」才是慣用譯名,而「杭思朗」是研討會制訂的話,則「岩士唐」起碼比「杭思朗」早半個月出現。無論如何,「岩士唐」與「杭思朗」兩者都是太空人登月當年已有的譯名,並非後來創作。

至於「岩士唐」的來歷,它是香港譯名還是從海外傳入,仍有待各位高人考証。然而有一點很清楚,就是《大漢公報》並無統一譯名。太陽神十一號升空當日,《大漢公報》的頭條,乃將 Neil Armstrong 譯成「尼路暗士堂」(副本影像太模糊,「堂」或為「棠」),而甘迺迪角 (Cape Kennedy) 則譯成「堅尼地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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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25日星期六

雷鼎鳴的常識

(雷鼎鳴:偏頗的傳媒;《晴報》, 2012-08-23,另載於同日《用經濟學做眼睛》網誌

價值判斷 分析失準

用字遣詞上帶有價值觀念,例如用「共匪政權」還是用「人民政府」,我倒是並不介意。但一些違反事實的「評論」,對社會的害處卻是大得多。又一個近期的例子。太空人訪港說在太空中望到香港,感到十分美麗,有評論即斷定太空人是「假大空」,在說謊,因為香港這麼小,不可能在太空中見到。

這是多麼沒有科學常識的說話!多年前美國的太空人在訪問中亦說過,在太空中用眼可見到中國的長城。長城幼而長,晚上更無燈火照明。我們在地上放一條綫及放一面會發光面積大得多的碟,哪一樣我們可看得更清楚?難道美國太空人生具鷹眼,而中國太空人都有白內障嗎?偏頗的心態導致放棄用腦筋,分析失準。喪失公信力的傳媒對我們了解世局並無幫助。
參與神舟九號任務的太空人劉旺說「香港華美的燈光,在太空中看的非常耀眼……橘黃色燈光一片一片,確實感受到東方之珠的美麗、在太空中異常美麗」(星島日報報道),有人認為是「假大空」。根據我們這位忽然變身為天文/物理學家的原經濟學家雷鼎鳴所講,「這是多麼沒有科學常識的說話!多年前美國的太空人在訪問中亦說過,在太空中用眼可見到中國的長城」。

Wow,原來太空人曾經於太空中見到中國長城。咁,點解 NASA 嘅結論完全相反?

讀者可參閱 NASA 網頁 China's Wall Less Great in View from Space

根據 NASA 的說法,一般來說,除非有其他方法輔助,否則,即使於近地軌道上,太空人也是難以用肉眼看見萬里長城的。該網頁提到,中國首位太空人楊利偉亦說過他在太空中看不到萬里長城。(讀者也可參閱中國日報報道。楊利偉說「看地球景色非常美丽,但是我没有看到我们的长城。」)

Sections of the great wall, taken by Leroy Chiao
with a 180 mm lens and a digital camera from the ISS.
(Source: NASA)
事實上,迄今並無任何太空人於太空中見過長城,所謂有美國太空人見過,只是都市傳說,或雷鼎鳴的常識。

從太空中用肉眼望見長城,我不敢說物理上不可能,但顯然難乎其難。上圖這張由美國太空人焦立中於 2004 年 11 月於國際太空站所攝照片,就是史上首張用普通數碼相機於太空中攝得的萬里長城照片,其中可見到萬里長城的其中幾個小段。然而,NASA 網頁提到,焦立中拍攝此照片時,根本看不見長城,而他當時亦不清楚是否真的拍到長城。該網頁並無提及焦立中所用的是甚麼相機,只說是 a 180 mm lens and a digital camera,所以我們不知道 zoom factor。有另一個網頁提到,他說由於地球相對地移動得太快,他拍攝照片時,必須一邊推移相機,一邊按快門,否則照片很容易模糊或失焦。

Aerial image of Hong Kong at night (source)
國際太空站是近地衛星,軌道大約 400 千米高,天氣良好的話,於適當地點,抬頭望天都可以看到。與神舟九號交接的天宮一號,儘管名為「天宮」,實際上也是近地衛星,離地約 350 千米。從國際太空站不能用肉眼看見長城,天宮一號軌道比國際太空站略低,但速度與國際太空站相若的(國際太空站平均速度約每秒 7.7 千米,天宮一號與神九交接時,速度約每秒 7.8 千米,現時也差不多),相對於地球的角速度比國際太空站快,似乎看不見長城的機會比看得見為高。

不管在太空中是否看得見長城,香港比長城的城樓大得多,也許看得見?Well,香港全境大致上可嵌入一個長方形框框之中,長方形的對角線,由香港的西南角落延展至東北角落,大約長 62 km。如果天宮一號在香港正上空,而太空人又向下望,那麼香港大約會佔了太空人 $2\times\mathrm{atan}\left(\frac{62/2}{350}\right)\times \frac{180^\circ}{\pi} \approx 20^\circ$ 的視角。佔了二十度視野,肉眼當然看得到(打個比喻,以一般人看平版電腦的距離,二十度大概佔了畫面一隻尾指那麼長)。問題是,天宮一號的窗口是否向正下方?晚間的香港,又是否那麼容易認得出?

太空人用肉眼看不見長城,除了因為長城太窄,還因為它與週遭其他物體的色澤與質感相似,所以說,從太空中能否用肉眼看見某件物體,並不純粹是人眼解像度的問題,還牽涉人類辨認物體的能力問題。以我自己來說,以往搭夜機返港,除非飛機已經降得很低,否則從天空根本認不出香港。我們習慣了看地圖是北上南下的,若觀看角度並非如此,再加上夜間由燈光勾勒出的城市輪廓與日間地圖不同,就更難辨認。天宮一號的軌道並非由南而北,又移動得快(可參考前述焦立中於國際太空站的經驗,或本文末所引網站),它大約每九十二分鐘環繞地球一週,即使掠過本港,也只需區區幾秒。除非太空人特別留意,兼事先知道會掠過香港上空,否則我懷疑他們難以認出腳下所經地區。上圖是香港的航空夜景,下圖是衛星夜景。若非預先知道,我自問不能第一時間就認出照片中的是香港。譬如下圖,我沒有雷教授所說的「鷹眼」,也幸而沒有(或未有)白內障,但也足足看了五秒,才明白圖中下半部才是香港,上半部其實是深圳。晚間新界的輪廓並非一隻「發光面積大得多的碟」,而是呈「品」字狀,這,我也從不知曉。

Night time satellite image of Hong Kong (source)
中共想搞愛國教育,太空人呀,奧運選手呀等等,次次都送來香港宣傳強國崛起。若天宮一號真的曾經掠過香港上空,而香港當時的天氣又良好,又「在太空中異常美麗」,那麼依中共的性格,焉有不送港人一幅令人驚嘆的 wallpaper 之理?

更重要的問題,是劉旺逗留於天宮一號的十幾日之間,天宮一號究竟有無於夜間掠過香港一帶?須知道天宮一號只是近地衛星,若果它並非從香港附近空中掠過,又或者太空人並非向正下方往外望,那麼香港所佔的視野將非常小。就算看得見,恐怕也只是單一的一團甚至一點光,完全分不出港九新界,遑論「橘黃色燈光一片一片」。

天宮一號每九十二分鐘環繞地球一週,確有可能於十幾日之間掠過晚間香港,但這是否事實,要有天宮一號的軌道數據方可解答,遠遠脫離「常識」範疇。只不過,那個自誇穿插過美國玉米帶 N 次(其實點解要穿插美國玉米帶 N 次?唔通要製造外星人麥田圈惡作劇?),大力宣揚領匯是個好東西,又連「國民教育」的核心是甚麼都搞不清楚就說「只要用一用腦筋,便知放棄國民教育科會對香港將來的經濟及社會發展帶來很大的傷害」(連結),甚至認為多年前美國太空人已經可以在太空中望見長城的經濟學家,他的常識,與一般人的常識,似乎南轅北轍。偏頗的心態導至放棄用腦筋,分析失準。喪失公信力的雷鼎鳴對我們了解世局並無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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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連結 ── 實時追蹤天宮一號網站一網站二。執筆時,天宮一號的速度與它跟神九交接時相去不遠。讀者可從上述兩個網站領略它的移動速度。當太空站仍在海洋上空,讀者也許會沒有感覺,可是,當太空站掠過城市地區的時候,讀者就很容易明白它是移動得多麼快了。

同場加映國際太空站晚間實時航行片段。從 0:16 - 0:37 之中的多倫多只是一團光,無法區分細緻地理。

2012年8月23日星期四

家屬不會忘記

「特首說民生無小事,8條人命更非小事;膠粒墮海政府都說追究到底,政府為8條人命堅持過甚麼呢?」
Masa兄︰菲8條人命 港府堅持過甚麼;香港經濟日報,2012-08-22。
對於保安局一直向菲律賓發出黑色外遊警示,謝志堅坦言不能因家屬私利,而要求政府無了期維持下去,但個人絕不贊成取消,「當人命傷亡之後,呢個國家都唔需要負任何責任,依個地方本身已經好危險,所以我覺得香港人去真係搵命搏……全世界都望到佢哋有責任,但到而家兩年,佢哋係完全唔需要理會,唔通個黑色外遊警示仲唔夠黑咩?」
執著只因未尋回公義 謝志堅盼梁振英出面;AM730,2012-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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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謝廷駿的哥哥謝志堅,抑或是大陸的丁子霖、趙連海、朱承志,他們的心態,其實都不過是「親友被人搞,就要出聲」。有些人會叫他們放下歷史包袱,可是他們心懷的,根本就不是甚麼歷史包袱,而是一條條被強行中斷的人命。即使是近日的反國民教育遊行,相信參加者亦大多是抱着「唔好搞我個仔」的心態。這大概是那些「沒有國,哪有家」上腦的法西斯主義者,或者那些叫人放低歷史包袱,實際上是歷史包袱的製造者 ── 例如於六七暴動時,於本港四處放炸彈的恐怖份子,亦即現時某個仍在運作的大型工會 ── 所不敢承認的。因為他們是真心認為你個仔被人搞,尤其是國家搞你個仔,係理所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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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菲律賓人質事件,就算讀者嫌我口臭,都要重提另一舊事 ── 人質事件之前九日,香港女子棒球隊正於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參賽。比賽當中(當地時間 2010-08-13 傍晚六時左右,香港時間 2010-08-14 早上約六點半),隊員卓莞爾離奇地遭流彈擊中左邊小腿。事後,委內瑞拉副總統 Elías Jaua 親自到醫院探望傷者,並向領隊致歉,而總統查韋斯 (Hugo Chavez) 亦致電領隊慰問和致歉,並保證隊伍的安全。

這就是查韋斯與阿基諾三世的分別。我只希望這並非委內瑞拉與菲律賓的分別。